終于有一天 , 意識到“故鄉”這個話題碩大無比 , 很難完美呈現 。 既然不是自傳 , 也不是回憶錄 , 只是關于自家以及故鄉的文章結集 , 點點滴滴的感受 , 長長短短的回憶 , 日后可以有續編 , 當下不能沒有逗號或分號 。 與我此前刊行的諸多學術著作不同 , 此書更多蘊涵自家心情 , 聚焦在故鄉與家人 , 還有我那早就失去的童年與青春 。
幾個“余波蕩漾”的話題
書稿編好了 , 重讀一遍 , 感覺最意猶未盡的是第三輯 。 其中好幾個話題 , 我必須略加補充 , 讓它繼續余波蕩漾一會兒 。
自從父母親搬回潮州西湖山后的農校宿舍 , 每年放假回家 , 我們不再跑到位于洋鐵嶺下的汕頭農校了 。 知道學校還在 , 但隨著時代變化 , 已日漸破落 。 一直到2004年元月 , 我突發奇想 , 約上母親與弟弟 , 一起回去懷舊 。 也幸虧有那么一次回訪 , 拍了好些照片 , 可供我這回插圖 。 站在兒時生活的家屬宿舍前 , 以及觀看父母親先后居住過的房子 , 還有老圖書館等 , 真是感慨萬千 。 今冬應校方邀請 , 探訪重建后煥然一新的潮州農校 , 還能辨認出來的老建筑 , 只有那間刻意保留的窗戶破敗但屋頂尚存的大教室 。 回京后 , 收到校方寄送的五六百張老照片 , 我一看就苦笑 , 那都是我離開農校下鄉插隊二三十年后發生的故事 。 不能埋怨時間飛逝 , 只能說自己確實是老了 , 這才汲汲于懷舊 。
年初在《潮州日報》連載四則“洋鐵嶺下” , 引來很多圍觀 , 最有趣的是那則《我的語文老師》 。 好幾位退休的校長及老師說認得那位教過我的“李老師” , 提及名字則五花八門 , 全是讀音問題 。 有一位跟我同屆的 , 說李老師在汕頭居住 , 幾年前還曾回古巷找老同事聚會 。 這讓我充滿期待 , 于是委托汕頭教育局及《汕頭日報》采訪人員幫我查詢 。 最后得到的線索是 , 李老師是屬兔的 , 七十年代末還在潮州孚中聯中任教 , 深得學生敬重 , 之后調回汕頭 , 幾年前去世了 。 一位幫助查詢的朋友來信:“李老師如健在 , 看您的文章一定萬分高興 。 ”這讓我更加懊惱 , 為何當初只顧自己忙碌 , 沒能早點撰文 , 向曾經給予我很大鼓勵與幫助的金老師、李老師致謝?實在是追悔莫及 。
第一次聽著名文史專家曾楚楠和黃挺說我插隊落戶的旸山村是歷史文化名村 , 還以為是在開玩笑 。 仔細核對他們引述的資料 , 方才明白所言不虛 。 不過當初我在這山村生活/戰斗了八年半 , 全然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與感受 。 只曉得這村子背靠七屏山 , 西臨金沙溪 , 風景很不錯 。 為了方便村民到山后耕作 , 半山腰炸了個大缺口 , 據說破壞了好風水 。 我下鄉半年多 , 就目睹一件慘劇——中午收工時刻 , 渡船因超載而慢慢下沉 , 本可滑行到岸的 , 危急時刻有人跳離 , 失衡的渡船當即翻過去 , 好些婦女被扣在底下 , 于是七尸八命 , 整個村子哭聲連天 。 高音喇叭響起 , 全村人都涌向了渡口 , 那年我16歲 , 第一次如此直接且具體地面對死亡 , 那場景至今難忘 , 可說是下鄉期間最驚心動魄的一課 。 金沙溪乃韓江下游的狹長積水地帶 , 不是活水 , 當初覺得溪面很寬 , 很難游過去的;十年前回去 , 發現河道變窄 , 水也有點臟 。 好在近年此地被選址建污水處理廠 , 想必很快會重現山清水秀 。
兩年前 , 央視戲曲頻道拍“品戲讀城”的潮州篇 , 邀我回去串場 。 聽我談及初下鄉時吃過一個月的潮劇飯 , 還有我的詩/書作品“猶記巷頭集長幼 , 樂聲如水漫山村” , 覺得很有趣 , 想以此為貫串線索 。 后來發現不行 , 跑題了 , “讀城”變成了“讀村” 。 編導割舍不下此等有趣場景 , 于是搞了個折衷方案 , 依舊跟我回旸山 , 拍攝我在陳氏家廟(原旸山學校)與父老鄉親座談 , 且與當年教書的同事合影;再就是轉到如今變成鄉村文化站的祠堂 , 聽村民自娛自樂唱潮劇 。 節目播出時 , 這些難得的場景保留下來了 , 大家都很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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