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之外

作者:黎荔
“千山鳥飛絕 , 萬徑人蹤滅 。 孤舟蓑笠翁 , 獨釣寒江雪 。 ”(《江雪》)
這首詩 , 當然可以理解為 , 關于中國士人創作生命的一個永恒主題——“士不遇” 。 在那漫漫長夜中 , 遭遇大一統封建等級體系的沉重擠壓和黑暗勢力的陰險狙擊 , 志士仁人寥落于蓬蒿 , 只有借助藝術形式抒發怨憤 。 柳宗元作為一個激進的政治家 , 其結果是死于政治迫害 。 鳥徑人蹤的絕滅 , 暗示了仕途的絕滅 , 寒江小舟中的孤獨釣者 , 是失意士人困頓孤傲心態的形象寫照 。
所有的山 , 飛鳥全都斷絕;所有的路 , 不見人影蹤跡 。 在現實中當然是不可能出現的 , 但一個“獨”字解釋了一切 , 寒江獨釣 , 一言不發 , 舉世滔滔 , 無所干擾 。 這是一個人堅定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 保持清澈獨立 。 這是在時間之外 , 一意孤行的真實和自由 。
悠悠紅塵 , 面對那么多光怪陸離 , 我們都陷于時間之內 , 無法自拔 。 什么是“時間之外”?臺灣有一個藝術團體——優人神鼓 , 想把時間之外這個抽象的概念 , 通過音樂舞蹈與武術等藝術形式表達出來 。 為了表現一個個游離于時間之外的瞬間 , 他們制作了不同的藝術主題 。 其中有一首曲子叫“大驟雨” , 這個主題源于他們所在的山上 , 驟雨來時 , 人的心就會被雨收住 , 只有雨 , 沒有其他 , 人和雨在此刻是合二為一的 。 于是就誕生了這個特殊的語境 。 這個團體的創始人說 , 雨來的時候 , 恰恰就是“時間之外” 。 時間之外是什么?佛家說身心皆空 , 與天地同根 , 萬物一體 , 寂然不動 , 無所掛礙 , 當我們非常專注 , 當我們把心安駐在某一個點中 , 或者放空的時候 , 我們的心就在時間之外 。
【|在時間之外】《江雪》是柳宗元創造出來的一個“時間之外”的幻想境界 , 天地之間是如此純潔而寂靜 , 一塵不染 , 萬籟無聲 , 在“千山鳥飛絕 , 萬徑人蹤滅”這種絕對幽靜、絕對沉寂的背景之中 , 在下著大雪的江面上 , 一葉小舟 , 一個老漁翁 , 獨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釣 。 這潔、靜、寒涼的畫面正是一種遺世獨立、峻潔孤高的人生境界的象征 。 千山萬徑之靜謐凄寂 , 棲鳥不飛 , 行人絕跡 , 是為了襯托漁翁之形象 , 身處孤寒之界而我行我素 , 足履渺無人煙之境而處之泰然 , 其風標 , 其氣骨 , 其守貞不渝的心態 。 詩題是“江雪” , 整個大地覆蓋著茫茫白雪 , 一個專注地垂釣的漁翁 , 釣起了寒江的雪 , 釣起了銀白的焰火 , 釣起了風骨和高貴 。 孤處獨立的老翁實際是詩人心情意緒的寫照 。 那是一種人與天地同白 , 以心馳騁 , 心與物游 , 物我兩忘、自由無羈的忘我精神狀態 。 老翁在自己的寧靜中垂釣 , 在風雪江山之外 , 在時間之外垂釣 。 很寂寞 , 很孤獨 , 但是 , 也有在巨大孤獨中的自負 。
靜心濾照 , 凝篤精神 , 這是一種全身心投入的專注 , 在持續的、長時間的專注中進入一種深處 , 摒棄繁雜的蠅營狗茍 , 而隨著漫天紛紛大雪去專注息念 , 專注于空無 , 然后氣定從容 , 在時間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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