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您如兒

說這話有點不恭不敬,您是我的父親,已經不能自理的老父親,我卻說——待您如兒 。

起初,我是無法接受您的現狀的:

不知您是因為耳背,無法接收外部信息,而導致面部表情缺少變化顯得僵硬,還是因為心事太多,而使面部難以舒展生動,以致神情一成不變讓我崩潰 。您曾經精明能干一呼百應,而今邋遢到從臥室撒尿到衛生間,還拒絕承認是自己造成的凌亂 。您不能運動消化不好,還不知饑飽,見啥都想吃完 。您自己已經不能自理,還操別的晚輩的心,強攬過來又霸道地推到我身上,可笑又不近情理……

多少次看著您,我心里都奔涌著“想不通”,沸騰著對年老的絕望 。您言行前后反差之大,真的像……像把人生活成了冷笑話 。

半年了,這種想法硌得我極為痛苦,感覺自己的生活就像塊破抹布,千瘡百孔,破爛不堪 。最近這幾天,我才逐漸清醒:您已是如此,我要待您如幼兒,陪伴,遷就,疼溺 。

我是您的女兒,說話卻不隨曾經的您——耐心而柔和 。我說話,就像掄斧頭,總是“咔嚓”兩半,傷人害己 。即便被人原諒,傷好了還會留下疤,結下滿心疙瘩 。

“不要再添亂了,能不能把您自己的手腳管好?”我高八度地訓您,僅僅因為您不小心又撞倒了東西 。但您只是看到我匆匆忙忙的身影而著急,您只是想給我幫點忙罷了,您哪里知道此時的您只會越幫越忙 。

我小的時候,四十多年前,在灶房笨手笨腳弄倒了油罐子 。一年才分二三斤油的清苦日子啊,別的家長會心疼得想剝了孩子的皮,您卻擋住了性格暴躁的母親,打著圓場說:“大人永遠都弄不倒,娃娃都是毛手毛腳 。”您剛剛壘好的煤球,我跑過去撞倒了,您說碎了抹成煤餅一樣燒,燒啥都一樣,出來都是煤渣 。您就是這樣拍著我說沒事沒事 。遙想四十多年前,我像小傻瓜般到處闖禍惹事,您卻從不曾訓斥我啥都不會凈會添亂 。

對,您現在就是我的小時候,但比我的小時候好多了,是好心辦了壞事,辦了壞事也不能抹殺您體恤女兒的心 。哪像兒時的我,純粹貪玩惹是生非 。

“不能做就不要說!”我沒好氣地對您開了口,僅僅因為您告訴我應該怎么怎么做,況且您說的并沒有錯 。您只是擔心我一直上學而后就步入工作,怕我在家務上勞心費力又做不好,只是善意地提醒罷了 。盡管您已經什么也不能做,可“看在眼里急在心頭”是善良的人的本性,何況面對的是自己的女兒 。

您現在是不能做什么,只是從客廳挪到臥室拄著拐杖還顫顫巍巍,一步走完不知道下一步得用多大的勁兒挪腳 。僅僅是抬腿,落腳,都好像因為害怕什么而得尋思半天 。您舉著筷子,卻不知道該落在哪盤菜上:您得考慮能征服哪盤菜,能夾得住,還得能穩妥地送到嘴邊,最重要的是還得能咬動 。您吃個飯,像打仗,手忙腳亂又疲憊不堪 。

還記得我小的時候動手能力超級差,用姥姥的話說是兩只手逮不住個笨鱉 。小嘴巴倒是一刻也不閑,吧唧吧唧說個沒完沒了 。當別人笑我“只剩一張好嘴”時,您開口了,說我女兒就是不能做,才得能說——好歹占一頭 。您給我講《說岳全傳》《楊家將》《封神演義》,轉身我就照貓畫虎講給別人,博得一陣贊譽 。小時候是在您的鼓勵下,我才能說會道敢演繹,出盡了風頭 。

我是應該鼓勵您說的,您原本耳背,您說了,您的世界才能與外界連接起來 。我絕不可以因為自己的無能或辛勞,就遷怒于您 。

您現在是不是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了一句話:“年輕不惜力,老了沒力氣?”是不是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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