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議晚唐茶道之主流形式:點茶

一 就唐宋之際的茶道形式而論,一般的觀點認為,唐代茶道以釜中煎煮為主要形式,宋代盛行點茶 。 這種認識不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際中都日”益受到挑戰 。 這是因為,任何社會風尚和社會思潮都有其發展過程,都有不同形式和風貌的過渡,轉換階段 。 另外,如果我們沒有看到宋代有以鍑中煎煮為主流的廣泛資料,那么,將點茶推及到宋以前的五代甚或晚唐也許是比較客觀的,這一觀點人們曾有表露,今就此作以補充、延伸 。 二 眾所周知,中國是最早利用茶葉的國家,中間經歷了數千年的歷史 。 就飲用而言,有煎煮飲法,碗中沖點飲法,明以后的壺中泡飲法、清代蓋碗點泡 。 其次飲茶方法不斷改進,不斷科學化、合理化、簡易化、不斷改變更迭 。 其中使人們感受最深的,也是茶業界、茶文化界極為重視的情況是:不同的茶道形式,決定了一定的茶葉性狀 。 陸羽《茶經》提倡的鍑中煎煮,三沸判定的方法,要經過炙、碾、羅、煮等環節,雖然要求的是餅茶,但其碾茶不求過于細碎,并且認為茶有九難,“碧粉縹塵,非未也 。 ”而點茶則將茶未置于茶碗茶盞中用沸水沖點,通過炙茶——碾羅——侯湯——□盞——點注這一過程,使茶餅變成茶湯 。 因要在盞碗中用水點注,使茶湯呈膠乳狀,所以要求茶未成面,極為細碎 。 后來壺中沖泡則要求的是散茶了 。 與上述不同茶道形式相對應,陸羽茶道要求茶色綠中泛黃,真香真味,因而顧渚紫筍、四川蒙頂為兩大佳品,為唐后宮所青睞,“夫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 ”而到點茶盛行的宋仁宗至宋徽宗時代(這是大家都公認的),閩南的斗茶之風播及全國,斗茶崇尚白茶白餑,因而北苑茶則成為宋宮佳品 。 不僅如此,北苑茶區成為宋代宮廷貢茶的主要基地,也成為宋代茶學家必到之處,小龍鳳團、密云龍為茶中之王,歐陽修在二府供職二十余年方得一賜 。 而到了散茶沖泡為茶道主流時,宜興、長興的□茶、虎丘天池、西湖龍井、福建武夷茶、清代的鐵觀音、安徽祁紅、□源綠茶又繼而粉墨登場,在中國茶文化舞臺中各顯神通,取威天下 。 上述史事表明了飲茶之道的形式和審美標準直接決定了茶葉的性狀這一歷史規律,因為茶葉的理化性狀直接影響了茶道的審美和茶道效果,或者說,茶葉性狀成為茶道形式的一大重要因素 。 因此我們認為:一定性狀的茶葉是一定茶道的表現,又影響了茶道形式的變化 。 此外,以上情況表明了這樣的事實;中國茶道文明即有時代性階段性差異,也具有地域性差異 。 而地域性在茶道文明史中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影響到中國茶道主流的變化,陸羽提倡歸納的是湖州茶道為代表性的全國茶道,湖州成為煎煮茶道的宣傳中心,張文規貢茶也奉致詩篇介紹顧渚茶,因而唐宮以煎煮為其前階段的茶道主流;蔡撰《茶錄》推薦的是北苑茶,建人茗戰之風影響到上自朝廷下到市井貧民的茶道風尚 。 三 若上述觀點成立,蠟面茶是宋代點茶道的產物,是斗茶道的標志,那么唐代哀帝時福建停貢橄欖,而專貢蠟面茶的史實,正是從側面反映了晚唐宮中盛行點茶的情形 。 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由唐僖宗使用過的又作為自認為最珍貴的器皿供奉于佛祖的茶器,應是宮廷茶道風尚的最真實的反映 。 其以下幾點應引起注意:1、茶堝軸和茶槽子(統稱碾子)配合使用,其制作工藝造型質地,與150年以后宋徽宗提倡的茶器標準甚為吻合;2、茶羅子上有極細密的篩網,很可能是紗或粗絹,與陸羽煎茶道有曲異之處 。 《茶經》也要將餅茶碾羅成未茶,但其細碎程度有限,不是越細越好,但宋代式的點茶道要求的茶未很細,詩人詞家每以“碾成黃金粉”來形容點茶道中的茶未 。 3、陸羽《茶經》沒有提到籠子,但地宮有不同質地的籠子共兩枚,其作為茶器毫無疑問 。 蔡嚢《茶錄》云:“茶籠,茶不入焙者,宜密封裹,以□籠盛之,置高處不近濕氣 。 ”4、地宮出土玻璃茶托茶碗是中國唐代玻璃制品的典型代表的標志,大約為點茶具 。 物帳碑命名為茶拓茶碗,其實就是后來所稱的盞 。 上述情況表明,地宮文物更多地反映了點茶道特征 。 那么對同時出土的鹽臺又作何理解呢? 的確,地宮出土鹽臺確系茶道用品,表明唐宮飲茶還要加鹽的史實 。 但宋代點茶道一般不使用鹽茶,《茶錄》和《大觀茶論》都沒有提及茶中加鹽 。 正因為這樣,筆者認為,法門寺茶器表明了中國茶道的主流由唐代鍑中煎煮向碗中點注過渡時,還保留了茶中加鹽的習俗,也就是采用的是點茶道的形式,保留了茶中加鹽的習慣 。 推而論之,如果沒有唐代的點茶潮流,那么五代時相繼統治福建的閩國和南唐盛行的點茶道就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這種風尚不僅受到當地斗茶習俗的影響,也事實上有唐宮廷影響的影子,而這些都成為宋代斗茶發達的歷史因緣 。 正如先有民間茶道后有陸羽《茶經》一樣,《茶錄》、《大觀茶論》僅僅是對茶道文化的總結規范而已 。 四 宋代點茶成為主流,斗茶成風,這無可爭議,因而劉松年《攆茶圖》應是當時社會風尚的藝術反映 。 《攆茶圖》中有兩人正在碾茶,點茶 。 一個人跨騎在長方形幾榻上,斗戴噗帽,身著長衫,下著寬肥的褲子,腳登麻鞋,左手撫膝,右手搖轉豎柄磨盤,茶粉正從磨盤下飄飛出來;另一個人正在試水調茶,左手持碗,右手執壺瓶,長方形大桌上放一帶耳盆,正給盆中注水,盆中應有茶未,大約左手的碗剛向盆中倒完碾好的茶未 。 大方案桌上有盞托和倒扣著的茶碗看,并沒有在碗中直接沖注,如果不是在盆中沖點,那茶未不就沒有去處了嗎?這又使我們情不自禁地聯想到唐代的《宮樂圖》,宮女十余人圍一方矮的幾(茶床)案,中有一盆,盆中無疑為茶湯 。 那么,何以出現在盆中點茶的情形呢?大約有兩種可能:一是人多,一盞點一次不大方便,而盆中點茶不僅易于熱量的消散,免受遭燒湯之苦 。 且一瓶之水加上適量茶未也可以滿足十余人的品嘗 。 二是在盆中點茶與碗中點茶原理一致,并不改變茶湯的審美和品味 。 若《攆茶圖》反映了宋代茶道,那么《宮樂圖》反映的應是唐宮中的點茶情況 。 五 唐代馮贄在《記事珠》中云:“斗茶,閩人謂之茗戰”表明唐代點茶已存在,只是由于語言不同,福建人稱茗戰,京鑷周圍的中原人則稱斗茶,其反映的都是點茶道 。 六 淺析《斗茶圖》明顧炳的《顧氏畫譜》里,有一幅人物畫《斗茶圖》,系唐閻立本畫之摹本 。 畫面上共有六人,唐代平民裝束,精神豪爽,分為兩組,第一組三人中的兩人正在品飲:一人正在平端小茶碗閉目聞香、細吸,全神貫注;另一人已快喝完茶——碗底傾斜向上 。 第三個人正在擦碗 。 第二組三人,其中一人左手持碗向懷內曲捧,右手提瓶點湯,另一人正將帶提手、大長流的銅壺放于炭爐之上,第三人提大壺、茶具,專司器具和斗茶用水 。 從其上內容看,第一組已點好茶了,先讓第二組人品嘗后現輪到第二組人點茶,第二組已點好兩碗,現正在點最后一碗茶 。 大約在這最后一碗茶讓第一組中間洗碗的喝完以后,就開始評論分辨其茶藝高下,茶湯優次了 。 這是一幅生動的寫實畫,其接近于白描,取其一個截面,就取點最后一碗茶的時候的動態,因為這是,兩家茶到底怎么樣,他們已心里基本已有數,就看下邊怎樣應辯了 。 《斗茶圖》取這一時候的情節,表明作者對斗茶過程非常熟悉 。 若確為閻立本原作,那至少說明在初唐時,斗茶已興起于民間了 。 即使這是一個特殊情況,也表明點茶與煎煮是并行的,只不過陸羽等人更喜歡煎煮茶法而已,《茶經》已記載了“乃斫、乃熬、乃楊、乃舂,貯于瓶缶之中,以湯沃焉,謂之庵茶 。 ”這大約說的就是點茶的原始形式 。 七 法門寺秘瓷高圈足碗法門寺出土了系列金銀茶具外,還出土了琉璃茶托、茶碗,這些為茶具無疑,但就地宮出土的五瓣葵口高圈足秘色瓷碗而言,人們莫衷一是,且大都排斥了作為茶器的可能性了 。 固然,口徑超過21公分,通高(帶足)超過14公分的秘瓷碗,怎么能讓皇帝老兒端著去喝茶呢? 但是發表于《農業考古·中國茶文化》總第七輯上元代壁畫墓茶道圖給人帶來新的啟迪,畫中四人均為女性 。 其中三人站立于茶案邊,另一人正跪于案前的炭爐前邊正在加炭燒火 。 站立三人中其右邊一個正雙手捧帶托的茶盞,侍立等侯 。 穿紅衣服的女侍人,中間一人雙手執湯瓶,注水,左邊穿綠服的人左手捧綠·青色碗,右手握雙筷正在攪拌茶湯使之呈膠質狀 。 這確實是一幅點茶道的真實畫圖 。 其中的點茶碗與地宮出土的高圈足碗大小很相似 。 如此,地宮高圈足碗作為點茶器又何妨呢? 八 再言《十六湯品》《十六湯品》原稿佚失,內容見載于《清異錄·茗芬部》 。 如將其內文歸結為游戲性文字大約是不確的,將其內容細細推敲,不難看出其對點茶道的見解是相當深刻的 。 從用柴、用器、火侯、湯侯以及茶水比例都作了很精當的解釋,如他將水湯火侯不夠,不能沖發茶力比喻為嬰兒干不了大人的活,把點茶動作不熟練、胳膊顫抖比作人的脈搏不齊稱為斷脈湯……《十六湯品》作者蘇□,唐、宋史無載 。 很多人以為系宋初作品而非唐,即便這樣,宋初就有這樣深刻的見解,誠為點茶道大興后的歷史反映 。 也說明點茶道的興起遠早于宋代了,至少在晚唐已很盛行 。 九 點茶器的出土一定的茶道形式,還決定了一定的茶器及其搭配 。 陸羽煎煮茶道要用鍑(鍋、擋、姚)煮水、煮茶,點茶道則直接用湯瓶沖注茶粉 。 這兩種茶道的最大區別是在于鍋與瓶的不同用法,因而不同的茶器也反映不同的茶道形式 。 就茶瓶來說,出土物的確不算太少;但明確知為唐代點茶器的是在西安出土的唐太和三年(公元829年)的綠瓷茶瓶,瓶底墨書:“老□家茶社瓶,七月一日買壹 。 ”1957年一1959年間在湖南長沙銅官窯發現了271件壺,其造型與西安出土茶瓶相似,而且其均為釉下彩裝飾,可以肯定,其大都可視為湯瓶 。 晚唐水邱氏(卒于公元901年)墓出土的一套白釉瓷器當系一套茶器 。 白釉連托把杯,杯高4厘米,托高4厘米 。 把杯口緣外翻,矮圈足,胎壁薄勻,釉色潔白細潤 。 杯一側有如意形壓手和圓環形柄 。 圓足上包鑲金銀扣,底刻“新官”二字,碗托盤,有高出托面2厘米的托座,下有外撒圈足 。 盤口,托沿,圈足均鑲5銀口,底刻“新官”二字 。 此必屬點茶道所用器具無疑 。 同墓出土的白釉瓜棱形執壺,通高15.5厘米,撒口、束頸,瓜棱形腹,肩部八棱形短流,扁條形柄,附蓋 。 流口和蓋級銀金銀口,柄上留有銀環,表明柄、蓋以系鏈相系,底部刻一“官”字 。 同時出土的還有白釉海棠式杯,底刻“官”字 。 執壺當與托盞配套使用,用之以點注茶湯 。 海棠形杯大約是裝放茶點的器皿 。 另外,黃家堡屬于唐京畿之地,靠近唐都長安,唐代很多文人墨客將其劃歸古鼎州,也是唐代茶具制造的一大主要窯口,陸羽將其出產茶碗僅次于越瓷排列,說明其所生產茶碗在唐代有一定影響 。 這里出土了多種多樣晚唐的執壺,與老□家茶瓶類似者多,很可能與此瓶為一個窯口 。 其中很多可視為點茶道的執壺(湯瓶) 。 唐代斗笠形茶盞在這里也多有發現,很多當是與執壺配套使用的點茶器 。 各地執壺的大量出現,是點茶道大興的標志 。 【小議晚唐茶道之主流形式: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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