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了事( 三 )


《紅樓夢》中的跛腳道人唱過一首《好了歌》, 其偈語頗為沉痛, 很多事情洵是忘了好, 卻又何曾忘得了?曾有僧家編排了一個嘲笑俗家的故事, 直中人心 。 一位俗家受僧家之誘, 說是打坐參禪如何好如何妙, 俗家就信了, 一日坐于蒲團, 摒棄萬念, 轉而轉進冥冥狀態, 然后猛拍大腿, 說道:“打坐真是好, 我這么一冥想啊, 就記起了猴年馬月某某曾借過我一升米 。 ”功名利祿滲透入人性基因, 是在每個細胞里都深埋著的DNA, 誰能悉數剔除, 粒粒捉盡?吳敬梓筆下有財主, 人都快咽氣了, 卻對兩根燈芯費油費錢牽腸掛肚?其實又何止這個財主, 為名為利為情為色而死不瞑目的, 滿天下隨處皆是 。 陸游懂得“死去原知萬事空”, 卻還要“但悲不見九州同”, 其牽掛的境界誠然高闊, 然牽掛究是牽掛, 在人心這個層面上與那“一升米”并無兩樣 。 俗家如是, 僧道中人未必不如是 。 茶味即禪味, 以為入了茶道之人就真的入了禪道, 其實是誤讀 。 妙玉好茶, 為烹醇厚之茶, 竟幾年前起意收集雪花, 瓶裝陳釀 。 吃茶的心情十分精致, 入禪也該是很深邃了吧:但一見寶玉, 卻情萌心動, 神游象外, 可見情之割舍之萬難, 林黛玉為情吐血而亡, 她是居蕭蕭清竹之瀟湘館的人, 半心已入禪道的哪?清末民初文人蘇雪殊, 曾把臂入林, 髡首摩頂, 寵辱皆忘, 空諸色相, 但一手持黃卷, 一心卻旁鶩, 念念不忘油壁香車, 見著了“日暮有佳人, 獨立瀟湘館”, 便“恨不相逢未剃時”, 深悔剃發 。 空色與好色, 兩心糾纏, 蘇僧之內心, 也許比我們常人純然好色更深痛幾分 。 現在, 很多寺院香火通行, 行人如盛會, 這還不夠, 還要將佛教總會道家總會搬到城里來, 世間之人呢, 寧可受勞累之苦, 受名牽受利祿受情纏受欲繞, 也不愿老衲燕坐, 青燈照廟 。 便曉得僧道也是苦海無邊 。 既然什么都不能了, 那就干脆什么都不了了罷 。 看滾滾紅塵, 盡是行色匆匆之人魚貫蟻聚, 絡繹于途, 便知端的 。
【喝茶了事】但“閑”字還是要的 。 盡管“求得閑來鬢已斑”, 但還是要“一生心事只為閑” 。 紅塵如沸鍋如火焰山, 把人煎熬烘烤得惶惶如犬之后, 也要“偷得浮生半日閑”, 去“消受山中茶一杯” 。 英國發明了下午茶, 這種發明當不亞于偉大的科學發明, 工業解放了人之身手, 而下午茶卻廣惠人之心田, 其造福人心, 功其大焉 。 外面車如飆人如跑, 商場情場名利場狼奔豕突, 如走亂兵, 而茶肆雅間茶香裊裊如佛香, 安妥人心 。 “杯小如胡桃, 壺小如香櫞, 每斟無一兩, 上口不忍虛咽 。 先嗅其香, 后試其味, 徐徐咀嚼而體貼之, 果然清芬撲鼻, 舌有余甘, 一杯之后再試一二杯, 令人釋燥平矜, 怡神悅情 。 ”按清人袁枚所教來喝下午茶, 洵有生趣焉 。 此生趣近乎“一壺得真趣”之真趣了 。 自然, 一壺得真趣, 真趣只一壺, 喝了這杯下午茶后, “燥”又鉆出來了, “矜”又拱出來了, 依然得遵守宿命, 依然得歸于人流之各類場中去找生活, 去找所牽所掛的諸事諸物, 真趣轉成偽趣, 轉成幻趣, 但總歸有過暫且了了東事了了西事了了東西事之一瞬噢, 比那些從沒有過此趣的人, 要有趣多了 。 了不能長了, 好且好那么一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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