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們也被歌聲吸引 , 一窩蜂地涌上來 , 結果看到夢夢并不漂亮 , 右臉有明顯的疤痕 , 直播間只有冷冷清清七八個人 , 于是大家又無趣地散開 。 眼前的這個女人確實不漂亮 , 也不年輕了 , 阿湯卻對她產生一見如故的親切 。 她沒有開美顏特效 , 黑眼圈掛在眼睛下 , 很憔悴 。
“阿湯 , 你想聽什么呢?我為你唱一首吧 。 ”阿湯感到心頭一震 , 不安夾雜著興奮 , 他想了一下 , 在屏幕上緩緩打出“春風十里”四個字 , 那是他從中學聽到大學的歌 。 夢夢唱起來了 , 為阿湯一個人唱的 。 那聲音多美妙啊 , 飛翔的鳥 , 巧克力 , 奔向遠方的火車 , 阿湯的腦子里滿是浪漫的幻象 。 隔著屏幕 , 兩雙眼睛深情地對視著 , 夢夢的眼睛很溫柔 , 像兩只彎彎的月亮 , 流出清澈的水來 , 流到阿湯的心窩子里去 。 他忘了自己是在一片充滿鋼筋混凝土味道的工地上 , 他感到自己臉上的臭汗消失了 , 站在一片遼闊的草原上 , 聞到青草的香味 , 他就要飛起來了……
后來 , 阿湯每天都會點進夢夢的直播間 , 那雙溫柔的眼睛泛出的善意 , 常常成為他入夢前的蜜語 。 工地上的華子用流行段子調侃他:“你慘啦 , 墜入愛河啦!”阿湯只是笑笑 , 他自己也不清楚 , 這種奇異的感覺 , 就是愛嗎?也許 , 能算暗戀吧 , 暗戀一個網絡女主播 , 大概有點可笑吧!阿湯想 。
夢夢比想象中更坦誠一些 , 她說她已經二十八歲了 , 在打工 , 順便在抖音上唱唱歌 , 能賺一點錢 。 基于夢夢的誠懇 , 阿湯也誠實地告訴她:“我已經三十二歲啦 , 在工地上干活兒 。 ”夢夢告訴他 , 干活兒要保護好自己的腰 , 她的弟弟也在工地上 , 前一陣子把腰閃了 。 他們聊天的頻率越來越高 , 夢夢善解人意 , 也懂得感恩 。
過了很久 , 阿湯才敢問出那個簡單而復雜的問題:“你……你單身嗎?”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 , 當夢夢講到她的經歷時 , 阿湯常常主動岔開話題 , 他害怕知道答案 。 夢夢嘿嘿一笑:“說出來不怕你笑話 , 其實我還是‘母胎’(指從出生開始一直保持單身 , 沒談過戀愛——編者注) 。 ”夢夢的坦誠再一次打動了阿湯 , 他也是“母胎”單身 , 因不懂女孩子 , 三十多年來都沒談過戀愛 , 但是他卻常常在朋友那里虛構出兩三個女朋友來 , 以此維護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 “其實我也是母胎 。 ”阿湯發出這句話 , 感到很踏實 。 他自己也沒想到 , 當自己步入三十歲之后 , 真實而可靠的、初戀般的悸動居然是通過社交網絡實現的 。
那天 , 阿湯依然像平時一樣觀看夢夢的直播 , 突然 , 他注意到了她身后那片若隱若現的海 , 無比遙遠卻又無比熟悉 。 “這……是在鼓浪嶼嗎?”“是呀 , 這里就是鼓浪嶼 。 ”夢夢還說 , 她是廈門人 , 就住在附近的 。 廈門 , 于阿湯而言 , 是一個多么熟悉而溫暖的詞 , 幾乎代表他的整個青春 。 他現在很少跟別人提起 , 自己是大學生 , 大學是在廈門念的 , 那四年他讀了很多書 , 對法律很感興趣 , 還考了律師證 , 他想以后做個律師 。 那幾年阿湯還很活潑、炙熱 , 喜歡唱歌 , 參加了學校的音樂社團 , 每天有講不完的話 。 阿湯喜歡廈門的海 , 特別是鼓浪嶼的海 , 海能給他一種力量 。 他是怎么來到貴州 , 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工人的呢……他不知道 , 一切都說不清楚 。 不過他感到身體里有一種氣息被激活了 , 他萌生出一個很久都不敢想的想法:去廈門 。
“如果我要來廈門找你 , 你會不會覺得很可笑?”
“如果你只是說說 , 我會覺得很可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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