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很多人并不知道,一個傳說的出現(xiàn),往往會掩飾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 。既然說不出口,唯一的表達方式,就是把傳說變成故事,隱晦地流傳下去 。
要從這些傳說中尋覓舊時殘酷,當然并不容易,必須要有剝繭抽絲的能力,還需要毅力 。那些社會、經(jīng)濟和文化層面存在的競爭甚至血腥,都會在傳說中一一暴露 。
歐洲有一個流傳極廣的傳說——“花衣魔笛手” 。話說故事發(fā)生在德國小鎮(zhèn)哈默爾恩,此地一度鼠患嚴重 。某日 , 一個衣著華麗的男子來到這里,說自己可以解決鼠患,村人許諾若解決后就酬以重金 。男子便吹起笛子,整個城鎮(zhèn)的老鼠都跟著他,一只只走到海里淹死 。村人看到老鼠已經(jīng)死了,就耍賴不給錢,男子無奈離去 。第二年,男子又來到這里,在城外吹起笛子,城鎮(zhèn)的小孩便都跟著出來,和他一起走到一座山洞 。隨后山洞消失,小孩和男子都消失了 。
如果你對自己的孩子講述這個傳說,會總結(jié)出什么道理?無非是人要說話算話、注重承諾,對不對?但以《中世紀星空下》《極簡德國史》聞名于世的日本歷史學家阿部謹也,在這個傳說中剝繭抽絲 , 如偵探一般追蹤文獻與史料,層層推理,步步逼近,揭示出傳說背后的殘酷,呈現(xiàn)了中世紀庶民的狂歡與哀愁,寫出一本《花衣魔笛手》 。
阿部謹也匯總了幾百年來解釋這一事件的20余種假說,諸如移民說、兒童十字軍說、溺亡說等等,并一一加以分析,指出其缺陷和不足 。緊跟著又立足于社會史,在哈默爾恩市內(nèi)的種種狀況中去探尋孩子為什么要走 。于是,從兒童失蹤這一傳說這一切口,阿部謹也轉(zhuǎn)向了對中世紀民眾社會生活的探尋 。

孩子集體失蹤 , 操縱者為什么會是吹笛人?他是誰?有一種說法認為他是流浪藝人,因為流浪藝人是“被教會、社會歧視的賤民,被視為惡行的象征”,這樣的人拿來成為傳說中的惡行操縱者,顯然最適合不過(即使在這個故事中,吹笛人看起來并不是那么餓,但他畢竟制造了巨大的恐怖) 。
書中寫道,流浪藝人是被“世俗的統(tǒng)治、共同體規(guī)則排斥,也被拒于教會的懷抱外,注定過著悲慘的人生”,因此他們往往受到民眾的欺詐——“花衣魔笛手”傳說中哈默爾恩市民的出爾反爾、不講信用 , 就詮釋了這一點 。
要分析這件事 , 先要搞清楚哈默爾恩的地理和歷史 。它位于德國北部 , 地處要道,軍事和貿(mào)易地位都相當重要,因此早早步入城市化進程 。此后,城市經(jīng)歷數(shù)次權(quán)力更迭,在13世紀后開始命運多舛,先后經(jīng)歷過饑荒、洪水、瘟疫等災害 。

在這座小城里,除了貴族階層外,還有商人和手工業(yè)階層,再就是底層民眾 。如果將之統(tǒng)稱為“市民”,顯然是不準確的,正如書中所言:
“住在城市城墻內(nèi)的人自然不全都是市民 。一般來說 , 市民必須是在城市內(nèi)部擁有一定財產(chǎn)(主要是房屋)的自由人,這是基本條件 。這些人形成城市共同體,因此不能把這些城市共同體的成員與城市居民混為一談 。城市共同體控制市內(nèi)沒有獲得市民權(quán)的底層民眾,在這一點上二者關(guān)系緊張,共同體也因此形成 。”
底層民眾的日子并不好過,而是受到普遍歧視,被市民團體和教會排除在外,基本生存權(quán)利也得不到保證 。流浪藝人當然也是底層,他們連固定居所都沒有,備受歧視 。而且,他們的表演與教文化存在沖突,因此被教會所反感 。正如書中所寫,盡管哈默爾恩早早成為城市 , 但:
“我們不能被法制或者社會制度的完善,壯闊的城墻或堅固的建筑這些顯而易見的事實迷惑 。因為在這種外在繁華的陰影處 , 極多的民眾正在 。”
在黑死病的陰云下,歐洲遭遇了長達三百多年的瘟疫,遍及歐洲每個角落,帶走上千萬條生命 。當時,鼠害在城市與農(nóng)村肆虐,也讓人們談鼠色變 。哈默爾恩更是如此,如今在其市旗上,仍可見到石磨 。這是一座長期以面粉加工為經(jīng)濟基礎的城市,鼠患會對經(jīng)濟造成致命沖擊,這也正是“花衣魔笛手”傳說中存在鼠患這一元素的原因 。
“第一個前提是哈默爾恩自古以來以水磨坊之鎮(zhèn)而著名的事實 。這個鎮(zhèn)的紋章是水車用的石頭,石磨盤也是它的主要輸出商品 。谷倉及什一稅館也一定是適合老鼠的住處 。哈默爾恩也祭祀作為保護人類免遭蟲鼠災害的守護圣人圣格特魯?shù)拢瑥拇丝梢钥吹竭@個城鎮(zhèn)的鼠害絕非小問題 。”
“‘吹笛人’和‘捕鼠人’的社會地位趨同到可以被視為一人 , 在當時的身份制秩序中二者完全沒有區(qū)別 。但是‘捕鼠人傳說’并非僅僅和‘130個孩子失蹤傳說’結(jié)合,‘捕鼠人’報復忘恩的市民的母題同時也成為此后傳說中的主旋律 。考慮到這一點,兩則傳說的結(jié)合仍不免讓人想象有著某種社會背景 。”
“吹笛人”和“130個孩子失蹤傳說”是民眾對當時社會狀況的反映,并慢慢傳承下來 。1551—1553年,“哈默爾恩市簡直讓人覺得是被神徹底拋棄了一樣,災難接二連三襲來 。燒毀160間房屋的大火、奪走1400條人命的鼠疫,再加上襲擊市鎮(zhèn)的大洪水,人們身心疲憊至極 。雪上加霜的則是宗教戰(zhàn)爭 。”
也正是在這一時期:“吹笛人和130個孩子失蹤傳說”在哈默爾恩轉(zhuǎn)變成捕鼠人和市議會出爾反爾的傳說 。
“這個市鎮(zhèn)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在此突然展現(xiàn)出清晰的輪廓,以市議會對災害有責任卻必須由孩子和貧窮的父母來彌補的形式, 表達出民眾對持續(xù)不斷的自然、人為災害的怨念 。”

“在當時的哈默爾恩,民眾成為災害、戰(zhàn)亂和持續(xù)的無緣由惡行的犧牲者 , 如果沒有面對憤怒、批評而排解怨恨的手段或組織 , 這些沒有文化的普通民眾就無法將之記在檔案中以排遣憤懣 。但是 , 作為犧牲者的民眾正是在這種立場上,切實感受、直面著事情的真實,并以某種形式將其表達出來 。這時,不識字的他們擁有的表達自己經(jīng)歷的方式,正是沉積、凝練父祖前人因同樣無法排解的痛苦而流傳下來的‘古代傳說’ 。在社會底層掙扎的民眾的痛苦,如果用語言原原本本地表達出來就過于逼真,在出現(xiàn)的那一刻便被民眾認為是虛構(gòu)的故事 。正因為處于痛苦的深淵,所以民眾在無意識之中過濾苦難,以超然的形式將其濃縮在一則傳說中 。于是,即便是自古以來就是人們恐懼對象的‘吹笛人’和‘捕鼠人’,對民眾來說仍是分享自己憤怒、悲傷、絕望的人物 。將‘吹笛人’描述成和民眾一樣被人背叛的人物,展示出當時民眾深深的絕望 。”
【如果不能宣之于口人們就會用傳說來代替】阿部謹也還在書中探討了移民遷徙這一可能性 。當時,教世界正在經(jīng)歷大擴張,德國地區(qū)開啟了東進運動和向波羅的海的征服 。貴族進駐新的封地后,招募農(nóng)民進行生產(chǎn),推動了大規(guī)模移民潮 。當時,有人專門從事移民“獵頭”的工作,通過貴族提供的各種優(yōu)惠措施,將人們吸引向遠方 。
所以許多學者認為 , 失蹤的孩子們經(jīng)歷了移民的遷徙 。其中還有人更是認為“吹笛人”實際上就是這種移民獵頭 。
短短一個傳說 , 在阿部謹也的研究之下 , 每個細節(jié)都展現(xiàn)著那個時代的面相 。比如“捕鼠人”這個角色在傳說中的存在,與市民社會中的“工作”概念的關(guān)系 , 就十分精彩:
“在中世紀城市內(nèi)部,金錢原則與身份制原則相爭,強調(diào)自身 。前者的中堅力量是商人階層和手工業(yè)者 。他們相信自己汗流浹背的勞動才是生活的源泉,因此不依賴當初祖先傳承下來的地位或超自然的力量,全神貫注于日常工作 。對于這種市民來說,‘捕鼠人’的行為雖然從結(jié)果上值得感謝,但行為本身并不是能夠承認的事情 。在配備齊全現(xiàn)代化的醫(yī)院里,魔術(shù)師來到無藥可救的患者房間 , 瞬間令病人完全康復 。此時醫(yī)生對魔術(shù)師是什么感情 , 當時的市民大概就是什么心情 。市民們在自己各種努力之后仍陷入床被啃破、幾近不能飲食的地步 , 可‘捕鼠人’不費吹灰之力,僅僅吹著笛子就驅(qū)趕走了老鼠 。他不是市民世界的人類,而是從過去的咒術(shù)世界來的使者 。市民否定那個世界,從中獲得解放,從而建立起市民的(合理的)世界 。不管結(jié)果如何,市民認為這種‘捕鼠人’的工作很低級 。因為對于他們來說,工作(Arbeit)才是所有價值的源泉 。但是 , 認為工作是所有價值的源泉才給予合理的評價,會產(chǎn)生極其非人性(反倫理)的結(jié)果 。全世界的人都能讀出‘捕鼠人’復仇的母題中,也包含了對這種現(xiàn)代市民社會中‘工作/勞動’的單純邏輯性思考的批判內(nèi)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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