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苦難的味道

貓屎咖啡 , 可稱當今時尚飲品 。 其味道優劣卻眾說紛紜 , 有人把它標榜為富人的飲品 , 亦有人覺得惡心 。 其實 , 筆者并不關心咖啡 , 只因它冠以“貓屎”之名 , 故而聯想到老年間的一種食物——雁屎干糧 。
1941年 , 母親八歲 。 姥爺病故得很早 , 姥姥獨自一人帶著兩個女兒生活 。 那年的春天 , 冀中泛區權寺村南的炮樓里日本鬼子頻頻出動 , 在漢奸的引領下 , 挨家挨戶反復地強行征糧 。 姥姥家里藏匿的幾升麥子被偽軍搜出搶奪而去 , 家里僅剩下少許谷糠 。 泛區的百姓過著斷糧的日子 , 人們在饑餓中苦苦掙扎 。
當年姥姥受本家叔伯兄弟的委托 , 當了八路軍縣大隊的地下交通員 , 以回娘家走親戚作為掩護 , 時常去饒陽境內為八路軍送信 。
那年春天的一個早上 , 姥姥接到一封急信 , 要在當日送到饒陽縣內設在親戚家的聯絡站 。 姥姥將信件藏在了綁腿帶子的夾層中 , 便領著兩個女兒出了門 。
據母親回憶 , 由于漢奸挨家挨戶搜刮糧食 , 又是青黃不接的時節 , 鄉民們生途無望 , 花生殼兒和當柴燒的山芋蔓子都被人們吃光了 。 當時村里已有多人相繼餓死 , 去報廟的死者家屬接踵而至 ,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 , 在廟臺上跪下后就再也無力站起來 。 當時母親年齡尚小 , 饑餓限制了她的發育 , 弱小的身軀瘦骨嶙峋 。 姥姥和大姨生怕我的母親被餓紅眼的野狗吃掉 , 所以寸步不離 , 即使出門送信也要把她帶在身邊 。
母親說:“人餓到瀕死狀態時會出現幻覺 。 在大雁飛來之前 , 地里剛剛長出‘老冠筋’(一種野菜)的嫩芽 , 你姥姥和你大姨去挖野菜 , 把我一人鎖在家里 , 那天餓得我側臥在炕上 , 幾乎無力撐起身子 , 當我看到被子的破洞露出的棉花時 , 真真切切地以為是饅頭 , 便不顧一切地抓起一團塞進嘴里 , 甚至感覺到了饅頭的香味 。 這時你姥姥和大姨回來了 , 你大姨看到我在香甜地吃著棉花 , 便喊你姥姥:‘娘!俺妹子餓瘋了……’你姥姥摳出我嘴里的棉花 , 給了我一把野菜 , 現在回想起來 , 那把野菜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 ”
“那年的春天 , 回飛的大雁特別多 , 漫洼遍野到處都是 。 那些大雁以麥苗和野苜蓿為食 , 排出的糞便都是灰綠色的 。 不知是誰發現的——吃大雁屎可以活命 , 鄉民們爭先恐后地拎著籃子去洼里撿拾那些干燥的雁屎 , 然后上碾子壓成粉末 , 與谷糠摻在一起蒸成干糧 。 ”
聽母親講著以前吃雁屎的苦難往事 , 看著母親的神情 , 仿佛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年代 , 她喃喃道:“有些感受 , 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懂 。 人因饑餓過度會喪失反胃的功能 , 一切能入口的東西都會成為食物 。 ”
母親的話讓我陷入沉思 , 那些饑餓的畫面 , 在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來:骨瘦如柴的非洲兒童從牛糞中撿拾未消化的糧食顆粒來充饑;災難中的人飲用自己的尿液來維持生命;還有那些大饑荒中的“食人族”……
【苦難|苦難的味道】現如今 ,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們 , 豐衣足食習以為常 。 年輕的一代誰能想到我的前輩們曾經以雁屎為糧 。 當下的人們 , 可以放縱在貓屎咖啡的香膩中 , 而忘記了一旦國破家亡 , 百姓便會狗彘不若 。 我問母親:“雁屎干糧究竟是個什么味道?”母親沉思了片刻 , 緩緩地說:“那是苦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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