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閑話

酒是小人,所以多酒肉朋友;茶為君子,所以多謙謙雅士 。 雖然說無酒不成宴,但多的是借酒使氣,借酒蓋臉,借酒撒瘋,再好的酒也覺得有點俗 。 詩和酒的緣分很深,李白斗酒詩百篇,沒有酒,不知世界上會少多少好詩 。 詩也因此受了酒的牽累,清朝一位經學家很瞧不起詩,說:“即使寫詩到了李杜的份,也不過是一個酒徒罷了 。 ”茶就不一樣,茶詩不如酒詩多,茶的清雅確是真正的文人味道,馨香馥郁,沁人至深 。
我很少喝茶,偶爾閑坐,泡上一杯,一份悠然的心境,便從心底泛起,只是這種時候太少了 。 茶給人的感覺并非都是如此,三國時候吳主孫皓,每日饗宴,入席者不管酒量大小,一概七升,喝不了就灌 。 大臣韋曜受到特殊禮遇,可以少喝,甚至暗地賜給茶水,以茶代酒 。 以孫皓之暴戾,韋曜恐怕不知如何感激好了 。 不久韋曜因為修史得罪孫皓,特殊禮遇隨之消失,最后殺了頭,清茶之誼,蕩然無存 。
江湖的險惡正是人心的險惡,單純的詩人們是不適合行走江湖的 。 詩人在政治上也總是很幼稚的,所以杜甫用“江湖秋水多”來表示自己對李白的擔心 。 蘇東坡在氣質上和李白最相近的,用林語堂先生的話,蘇東坡是一個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詩人 。 這三者有其一而從事政治,都是很危險的,何況三者兼備 。 元佑初年東坡入翰林學士知制誥,掌管機要,起草詔令,經常接近皇帝,地位殊貴 。 雖然春風得意,卻不知已深深卷入政治漩渦 。 有一天黃庭堅老家捎來一些名為雙井的名茶,于是分給東坡品嘗,并附詩一首 。 《雙井茶送子瞻》:“人間風月不到處,天上玉堂森寶書 。 想見東坡舊居士,揮毫百斛瀉明珠 。 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 。 為君喚起黃河夢,獨載扁舟向五湖” 。 硙就是碨,是一種小石磨,宋人喝茶是將茶葉磨碎,再放在水里煮沸,和今天不一樣 。 黃山谷說我家鄉的茶葉是在云霧繚繞的高山上采摘的,很是豐腴難得,放到茶碨中精心研磨,細潔的葉片連雪花也比不上的,喝了這樣的茶以后,也許會喚起你黃州時的舊夢,獨駕小舟浮游于太湖之上 。 山谷寫詩千回百轉,一波三折,一樣的話說的卻好聽極了 。 東坡畢竟沒有聽好友之言,直到被罷黜,外放杭州 。
杭州有天下名茶龍井,這人生的福禍真是不知從何說起 。 杭州有茶的歷史很久了,茶圣陸羽在《茶經》中說:“杭州錢塘天竺,靈隱二寺產茶” 。 東坡在杭州喝了不少好茶,有詩為證,“示病維摩元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 。 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揀茶分雀舌,賜茗出龍團” 。 我想東坡已經在茶的清韻雅趣中,暫時忘掉貶謫的酸楚了吧 。 真正的龍井茶是很難得的,最初只有獅子峰一處 。 傳說乾隆南巡時,啜飲此茶,覺得沁入心脾,詢問產地為王氏方園,于是封王氏方園的十八株茶樹為御茶 。 據李衛《西湖志》云,年產不過一斤,只作為貢品獻給皇帝,可見其珍貴 。 龍井山還有龍井泉,據說用此泉水泡茶,滋味絕佳,《湖壖雜記》說:“啜之淡然,似乎無味 。 飲過后,覺有一種太和之氣彌淪于齒頰之間,此無味之味乃至味也 。 為益于人不淺,故能療疾,其貴如珍,不可多得” 。 因為名聲既大,又不可多得,所以造假的自然也多 。 《錢塘縣志》說當時就有龍井寺、法相寺的僧人收購次茶,冒充好茶,欺騙外地人 。
文人雅士品茗極為講究,像我剛才這樣胡思亂想是不行的 。 項斯《山行》“青櫪深林亦有人,一渠流水數家分 。 山當日午回峰影,草帶泥痕過鹿群 。 蒸茗氣從茅舍出,繅絲聲隔竹籬聞 。 行逢賣藥歸來客,不惜相隨入島云” 。 紅塵萬丈,紛紛擾擾,又怎能靜心品茗?只有心無掛礙,空靈澄澈之時才能品出茶的真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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