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碗茶,喝到最后, 茶與人都是苦的!


第八碗茶,喝到最后, 茶與人都是苦的!



       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沒喝茶之前, 喉干舌燥, 盧仝自 然不例外, 但盧仝沒喝茶前, 不但有生理饑渴, 更有心靈 郁悶, 知者知其有所憂, 不知者不知其何所求 。 大多數的 士大夫都一樣, 心內枯焦總比口舌干焦來得猛烈難擋!心 事浩茫連廣宇, 何以解之?仕大人當然是唯有杜康, 士大 夫呢?怕只有陸羽了吧 。
孟簡兄送三百片陽羨新茶來的時候, 盧仝正在高臥鼾 語, 盛會周公 。 大白天也是睡啊, 睡啊, 睡啊, 恐怕不是 因為懶吧, 盧仝有許多的心事需要周公來解析 。 周公能解 此中意?解不了!能解的只有孟兄趕腳惠贈的陽羨茶 。 一 碗連一碗, 一碗又一碗, 身交泰, 心交泰, 文氣與茶香交泰, 意興與精神交泰, 所以, 才如此精準與敏銳地感覺每一碗 茶的真味、真道、真意與真諦:
一碗喉吻潤, 二碗破孤悶 。 三碗搜枯腸, 惟有文字 五千卷 。 四碗發輕汗, 平生不平事, 盡向毛孔散 。 五碗肌 骨輕, 六碗通仙靈 。
看吧, 沒喝茶前, 盧仝是什么樣子? 一碗前是喉舌干 燥, 二碗前是影單孤苦, 三碗前是才思枯竭, 四碗前是冤 望沉沉, 五碗前是手腿如鉛重, 六碗前呢, 身心全是掙扎 在這個滾滾紅塵世界 。 叫人如何不向隅獨臥?
獨臥三春, 正是青黃未接, 不但可以省憂, 而且可以 省飯 。 盧仝也許沒法省憂, 但需要省飯 。 老朋友韓愈來洛 陽城里看望, 何所見?何所聞?所見者破屋茅檐, 衣不蔽 體 。 住的是城里貧民窟:“玉川先生洛城里, 破屋數間而已 矣 。 ”不是有奴仆嗎? 一是老漢, 胡須比發長, 一是老嫗, 牙齒都脫落 。 不是老漢與老嫗來服侍他, 而是他來服侍老 漢與老嫗, “辛勤奉養十余人, 上有慈親下妻子 。 ”上有老 下有少, 全家十來口, 都是指望他一人稻粱謀, 家庭負擔 多重啊!大睡一天, 可以省一頓吧 。
學得文武藝, 貨與帝王家 。 盧仝學了許多的文武藝, 可以貨許多油米柴鹽回來, 可以貨許多錦衣玉食回來, 可 以貨許多金銀財寶回來砌華堂高廈, 來以壯仆換老漢, 來 以少女換老嫗 。 奈何, 仕途富貴非其愿, 齷齪官場是其恨, 重心靈生活的人, 誰愿意去過那種不但非其愿而且是其恨 的生活?朝廷是有兩次來征召他去干革命工作, 職位不差, 是諫議大夫;級別不低, 是五品大銜 。 盧仝都是一口回絕 了 。 偶有文章娛小我, 獨無興趣見大人, 所以是:“上不識 天子, 下不識王侯 。 ”窮居貧民窟, 往來多鴻儒, 雖苦, 也做逍遙游 。
第八碗茶,喝到最后, 茶與人都是苦的!


 
然而精神固然需要高蹈, 生活卻是現實的 。 許多時候, 人之身心雖然集于一人之體, 卻是南轅北轍, 總是難以向 一處使勁, 往一向奔馳, 心舒服則苦身, 身舒服則苦心 。 要命的是身與心是對怨偶, 雖然連在一起如筋, 卻常是各 向一方如撕, 分鑣的拉力一大, 心往身趨, 心苦;身往心靠, 身苦 。 沒飯沒茶, 不虧待喉吻么?身多苦!上看天子眼色, 下看王侯臉色, 心多苦!盧仝還有心苦是:窮在鬧市無人 問, 當然影單形只;“遍身羅綺者, 不是養蠶人 。 ”其心怎 么平衡? “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 。 ”不平從心中不可遏 制地欲破腔鳴放 。 然則, 這種不平誰可亂放得?
盧仝找到一條釋放不平的路徑, 他去“南山”喝茶 。 從“南山”走捷徑者, 走進城市走向朝廷, 這是一條身體 走向的路線;向“南山”尋苦徑者, 則背向朝廷, 背向城市, 這是一條心靈走向的路線 。 盧仝往山里走去, 山里的房地 產未經商人開發, 不太要錢, 費些力氣砍伐幾根檀, 再割 八把十把茅草, 也就可以筑一間小屋;不必紫砂壺, 斫根 竹子可做茶壺, 也養味道I唯山間之明月與山澗之清泉, 耳得之而為聲, 目遇之而成色, 最妙的是, 半毫銀子也不 用出, 就隨你挑, 隨你要 。 盧仝在濟源縣, 就找到了這一 出處, 不遠, 距通濟橋兩里地(我們心情陰霾的時候找個 轉陽的地方其實也不會遠, 只一杯茶的距離), 有屋, 有書, 有琴, 有筆 。 柴火現成, 泉水現成;茶呢, 也許現成, 自 栽自種自制自泡, 也許不現成, 得靠孟簡這樣的朋友送一 些來……這樣, 就可以喝啊, 一碗連一碗, 一碗又一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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